习近平总书记10日会见郑丽文主席率领的中国国民党访问团时强调,无论国际形势、台海局势如何变化,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大趋势不会改变,两岸同胞走亲走近、走到一起的大潮流不会改变。总书记指出,两岸同胞要站稳民族立场,传承弘扬中华文化,坚定对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伟大祖国的认同,增强做堂堂正正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底气。
“北边像圆圆的太阳,叫日潭;南边像弯弯的月亮,叫月潭。”1947年11月,地理学家吴壮达踏上光复后的宝岛台湾,用朴素而深情的文字写下了这篇《日月潭》。
《日月潭》被一代代大陆学子传诵48年后,在武汉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就读的台湾学生邱如莹、王相平循着这篇课文,跨越海峡两岸,寻找吴壮达,探寻背后的爱国情怀。

吴杰明(右一)向两名台湾女生讲述父亲吴壮达的手稿。记者杨佳峰 摄

长江日报记者走进位于广州市的中山大学,百年老楼在浓荫间静静矗立,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黄叶。《日月潭》作者吴壮达曾在此求学、任教。
4月8日上午,台生邱如莹和王相平走进中山大学校史馆。这座百年前的红砖楼地处校园高处,尽显庄严。步入展厅,专门为吴壮达设立的玻璃展柜映入眼帘:一侧是他的著作《琉球与中国》,另一侧是3本不同年代的小学语文教科书,每本都翻开在《日月潭》那一页。
中山大学校史馆教师肖胜文特地前来接待。他告诉邱如莹和王相平,校史馆中的吴壮达展台于2024年底建成。此前,学校并不知《日月潭》作者就是校友吴壮达,是该校历史系教授安东强发现线索,经人民教育出版社回函确认的。

20世纪70年代末,吴壮达工作照。长记者杨佳峰 翻拍
王相平透过展柜玻璃观察,发现3个版本的课文略有不同。肖胜文介绍,《日月潭》首次入选教材是在1978年,改编自吴壮达撰写的《台湾地理》中《台湾日月潭》一文,第一版稍显简略。1991年,内容经进一步完善成为现在的版本,并标注了作者吴壮达的名字。

参观中山大学校史馆。记者杨佳峰 摄
展柜旁装有一个圆形耳机。“每次有中小学生来参观,这里总是最受欢迎的。”肖胜文示意邱如莹拿起耳机,里面传出童声朗读的《日月潭》,两位台生露出笑容。
“我在武汉的一所小学也和大家共读过。”3月13日,王相平前往武汉市新河街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学习《日月潭》。她在手机中翻出当天的视频向肖胜文展示,画面中,孩子们围坐在一起齐声诵读,声音清亮。
“这篇课文总能瞬间引起共鸣,这是我们大陆学生对台湾的第一印象。”肖胜文说。
展柜的另一侧放着吴壮达撰写的一本《琉球与中国》,由校友捐赠。王相平问:“我们很好奇的是,吴先生只前往台湾教书一年,为什么可以收集到这么丰富的资料?”

中山大学校史馆展出的不同版本课本上的《日月潭》。记者杨佳峰 摄
“这或许是一位地理学家的使命驱使。”肖胜文告诉她,1947年,台湾光复不满两年,历经日本50年殖民统治,急需重新梳理宝岛地理文脉。由时任台湾大学农学院院长王益滔教授推荐,吴壮达接到台湾省立农学院的聘书。心系边疆地理研究的他,虽然经济拮据,仍毫不犹豫地筹措旅费,携妻女赴台。
肖胜文曾看过一本关于吴壮达的口述史,里面记载,吴壮达在台期间负责教农业气象学、中国地理,向学生讲述祖国大好河山。课余时间,他几乎走遍台湾所有重要地标,细致地记录地形、水文、风土人情,更倾其所有购买文献资料,为大陆带回一批珍贵的台湾研究素材。
“吴老回大陆后先后完成《台湾的开发》《台湾地理》等多部著作,在当时的物质条件和交通条件下,没有坚定的决心和毅力不可能有如此丰硕的成果。”肖胜文说,吴壮达遍访台湾,最钟爱的还是日月潭。“吴老第一部学术著作《台湾地理》就是用日潭当封面。”

4月8日下午,广州春雨初歇,紫荆花飘落满地。在华南师范大学高校教师村A座,邱如莹和王相平捧着鲜花,轻轻敲开一扇门。这里是吴壮达之子吴杰明的家。
“感谢你们还记得我的父亲。”吴杰明夫妇接过花束,紧紧地和这两名女大学生握手。3月上旬,邱如莹和王相平通过中山大学方面联系到吴杰明。尽管此前双方多有沟通交流,但见面时年逾70岁的吴杰明夫妇还是难掩激动之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架上。吴杰明夫妇都是华南师范大学退休教师,书房是家中最重要的角落,书柜里仍保留着吴壮达先生留下的大量书稿、书籍和笔记。“父亲一生爱书,家里最宽敞的地方永远都留给书。”吴杰明说。


吴壮达手稿。
两名女大学生仔细打量着藏书。这时,邱如莹的眼神突然亮了:“我们在台湾找到过这本书!”
“台湾也有这本书?”吴杰明非常惊讶。
那是吴壮达写的《台湾的开发》,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本系统、全面记载台湾开发历史与地理的学术专著。
今年春节前夕,邱如莹和王相平回台湾,通过图书系统查到在全台湾有3本《台湾的开发》,分别藏于台湾省图书馆、桃园市立图书馆、台北大学图书馆。
“是的,吴伯伯,我们还借出来了一本。”王相平拿出手机,将拍摄的视频和照片给吴杰明看。
吴杰明用手指将屏幕上的画面放大、挪动,细细端详。图书馆的这本藏书和他家中的是同一个版本,保存完好。封底上则多了红色印章,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图书馆赠,1989年10月6日”。
“两岸文脉相连啊。”吴杰明感慨。
王相平滑动手机,向吴杰明展示春节前夕前往台湾省立农学院(现中兴大学)的照片。“很遗憾,中兴大学并没有保留吴壮达的任何资料。”王相平说。吴杰明点头道:“2007年,我也去这里找过,当时关于父亲的档案已经全部遗失了。”
谈话间,吴杰明的夫人尹燕妮从书房捧出一大摞稿纸。纸张已泛黄发脆,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两名女大学生屏住呼吸,轻轻翻阅。
“这是父亲最后两年的心血。他大半辈子都在研究祖国宝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尹燕妮说,1983年,国家启动编撰《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吴壮达担任《台湾省篇》主编,那年已年过七旬的他疾病缠身。
留存的手稿上,每一页都被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台湾的地理考察、地名考据、资料整理。“难以想象,在没有电脑的年代,靠手写完成这样一本著作。”邱如莹感叹。
“父亲治学严谨,每篇文章、每个词条必先打草稿,反复修改,再工整誊抄。他总是说,不经过自己多次核实的资料不能用,不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意见不能写。”吴杰明的声音微微哽咽。1985年6月,吴壮达倒在书桌前,两个月后离世。“父亲没能等到这本书出版。我的母亲遵循他的嘱咐,完成后续工作。”吴杰明说。
这本1990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台湾省》也保存在家中。邱如莹看到书的扉页特意标注:“原主编吴壮达教授毕生致力于台湾地理和地名研究,本卷出版,亦是对逝者的纪念。”

吴杰明展示父亲吴壮达编撰的最后一本书《台湾省地名词典》。胡赞威 摄
书柜里还放着一个红色铁盒,里面装着两块旧手表、一支旧钢笔。吴杰明捧起钢笔端详:“这是父亲最珍贵的遗物,也是他最后使用的一支钢笔。他一生清贫,唯有学问与报国是毕生追求。”

吴壮达生前遗物。胡赞威 摄

武江水缓缓流淌,青石木头搭建的旧门楼是抗战时期中山大学法学院在坪石旧址的唯一遗存。4月9日,邱如莹和王相平从广州乘坐高铁前往韶关市乐昌市坪石镇,追寻吴壮达当年的抗战办学足迹。
“你们专程从台湾来?”乐昌市博物馆副馆长白和琴见到她们时惊讶不已。当得知是来寻访关于吴壮达的事迹,她带着大家前往坪石镇华南教育历史研学基地。
一座气势沉稳的灰色群像石雕静静矗立。整座雕像由多块厚重石体错落排布而成,上面刻的数十位学人形象神情坚毅、风骨卓然。群像上方有很多名字,邱如莹很快在石雕右上方找到吴壮达的名字。
白和琴对这段历史非常熟悉。1940年8月,日寇压境,中山大学辗转落户贫困的粤北山区坪石镇。吴壮达受聘为法学院副教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坚守讲台。

在中山大学坪石旧址,吴杰明(右一)向两名台湾女生讲述父亲在坪石的工作经历。记者杨佳峰 摄
她们随后前往离石雕不远处的下车村。村口竖着一座斑驳的门楼,门楼上的牌匾写着“下车村国立中山大学法学院驻地”。
“当年条件有限,一个村只能容纳一个学院,师生们沿着武江两岸分布于不同村落。”白和琴指向后山,一片葱葱郁郁间看不到路。“吴壮达和同事、学生的校舍就在那里面,现在都看不到了,只剩下这座门楼。”
“他们就住在山里?”邱如莹问。“有的借住民房,有的住在庙里,有的就搭窝棚栖身,以树皮为顶,以竹篾为墙。”白和琴说,岭南的大山层峦叠嶂,当时有学生看到过老虎,蛇鼠虫蚁更是常见。即便如此,吴壮达等老师在此秉承知识救国的信念,从不畏难。
行走在村落里,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竹木葱郁、溪水潺潺,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山野的宁静。邱如莹感叹:“很难想象,他们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是如何在这里生存下来的。”
同行的吴杰明说,能在这里安稳读书是苦中作乐。但到了1944年末,日寇进攻粤北,中山大学被迫再次东迁500公里至梅州市蕉岭县。这次东迁,师生们走了一个月,吴壮达搀扶着身体不便的恩师胡体乾教授,带领400多名师生翻越九连山,辗转迁徙。

吴壮达手稿及著作。
“蕉岭县是保台志士丘逢甲的故里吗?”王相平在资料中得知,丘逢甲对吴壮达的影响深远,甚至是吴壮达将学术研究转向中国海疆海域特别是台湾省的关键。
吴杰明点头回应:“丘逢甲写过一首诗:‘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父亲和丘逢甲次子丘琳是法学院同事。在这里教书时,他们一起参谒丘逢甲旧居和坟茔。父亲还写下文章《沧海先生精神不死》。”

吴壮达写的《沧海先生精神不死》底稿。记者杨佳峰 摄
时间到了正午,附近的小学放学了。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小学生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邱如莹发现,吴杰明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孩子们。
“他们让我想起了母亲。”吴杰明说。他的母亲袁臻当时是广州一所保育院的教员,年仅19岁。她和同事领着50名10岁左右的儿童向蕉岭县迁移。她们穿着单衣在冷雨中行走,草鞋早就被磨破,只能赤脚。一天夜里,她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茅坑里翻找,问她在找什么。女孩说,用报纸把蛆捉起来烤着吃。“这个故事,妈妈给我们讲过不下10遍。哪怕过去多年,她讲起来还是会流泪。”
4月10日,广州市银河革命公墓,一方朴素的墓碑下是吴壮达与袁臻的合葬墓。邱如莹和王相平献上鲜花,深深地三鞠躬。吴壮达孙女和孙女婿特地前来陪同扫墓,两岸4位青年人一身素装并肩而立。
“我还有一个表叔叫赵豫立,也是中山大学毕业的,曾在云南保护滇缅公路不被日寇破坏时牺牲。他们那代人看尽山河破碎。”离开公墓时,吴杰明突然问,“你们在台湾读过《过零丁洋》吗?”
“读过,我们都学过。”邱如莹和王相平齐声应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伶仃洋就在珠江口,离这里不远。”吴杰明抬手向南。
(长江日报特派记者陈晓彤 杨佳峰 谌达军 实习生王若菡 制图:张莉)